福山新著以《末人的國度:回憶錄》(In the Realm of the Last Man: A Memoir)為名,投入川普所掀起的亂流中。它一方面呼應了西方文明終於走到《西方的沒落》書中所稱的「沒落」階段;雖然比史賓格勒所言推遲了一百多年。而西方的政治現實也正好揭示「沒落」的真正意義──不是毀滅,而是完成。歷史從來都不是線性進步的。
然而,盧比歐10月7日在雅典的演說中充分流露出對「沒落」的不甘心。他警告西方要重拾thymos (氣魄),否則將走向「萎縮、奴役與衰落」,更宣示美國「選擇不帶歉意地追求國家實力」。對此,福山立刻不假辭色以聖經的「驕傲在敗壞以先」回擊。他認為西方是在雅典與耶路撒冷的張力中誕生,不應獨尊希臘文明。
福山書中同時指出一個問題:自由主義世界觀在面對三股力量強烈質疑的此刻,將如何迎戰或防禦?其實,除了左右夾擊之外,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另一股崛起的挑戰勢力。AI時代的領航者──矽谷人──正在抓住一個契機,尋求一種沒有自由主義的自由。
在此,我們尤其該關切的是,末人的反撲(民粹)伴隨AI時代的來臨,這才是未來歷史發展的主軸。末人反撲會帶來公民意識的瓦解和社會契約的撕毀?趁川普這股亂流而起的黑暗啟蒙運動(加速主義)是否已經發動攻勢?
這種加速主義的核心政治主張乃是:加速技術與資本的無限擴張,推動現有民主秩序和人文主義價值的自我崩解。因此,可以合理懷疑 AI時代的領航者是否想讓末人消失?AI時代允諾的既然是一個一輩子不用工作的[幸福]人生。「工作」,對人類而言,意義何在?!
就以福山和矽谷人對「工作」的理解切入。福山認為工作是人類尋求尊嚴、承認和自由的方式。但對矽谷人而言,「工作」只是維持市場價值的長期壓力。「工作」不是自由,而是不斷證明自己還有價值的戰場。(因此,矽谷人不是末人?!)。
再者,根據Max Weber對「工作」的剖析所指出的:先是「新教倫理」將「職業勞動」轉化為一種「屬靈操練」,然後逐漸地「工作」又從「宗教召喚」演變為「現代枷鎖」。而如今在AI時代所出現的論調則是:工作可能成為人們可以自由選擇而非非做不可的事。
這個演變如何發生?在此不妨回顧基督新教的基因缺陷。「新教倫理」既是因應時代而生,隨波逐流乃不得不然!Max Weber在《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》中,論證出新教倫理對營利活動的合理化支持,故認為資本主義精神有其宗教根源。而西方自由主義的宗教情結也直指新教精神。自由主義信徒福山想打臉盧比歐不也非得抬出聖經不可?!
自由,是人文主義的原基(primordium)。為自由而戰,是現代歐美歷史發展的主軸。可悲的是,西方自由主義者始終沒有搞清楚他們究竟是向誰討自由。是上帝?但已殺了上帝!是君王?但已民主了!是資本主義制度下的資本家?但問題是幾乎每個人手上都有股票!
回顧馬丁·路德「因信得救說」擺脫了神職人員套在個人的枷鎖;喀爾文主張營利活動的合理化讓「工作」成為神聖的行動。兩者對宗教理論的革新讓個人自由達致中古以來的巔峰;但這種個人自由和中國陽明學的「致良知」一樣,同屬內在自由的範疇,離政治自由(外在自由)很遠。而且比「致良知」不如的是,無法擺脫上帝觀念所衍生的精神負擔。
總而言之,即使逼出尼采宣示上帝已死,西方文明的個人自由也始終在宗教殘影下苟活。就「工作」性質在現代演變的過程來看,基督新教的基因缺陷乃是西方資本主義不斷異化的原因之一。
平心而論,資本主義既然可以因為需要溫馴的奶牛而改造佛教(參考:〈趙丁琪:資本主義需要溫順的奶牛,於是改造了佛教〉)。當然也可以因為需要轉移經濟、社會和政治矛盾,而弄出千變萬化的新自由主義(neoliberalism)來重塑資本主義。
誠如柴契爾在1981年5月1日的《泰晤士報》上所說的:Economics is a method, whose aim is to change the heart and soul(經濟學是一種方法,其目標是改變心靈和靈魂)。於是在這個口號下進行的心靈改造工程終於搞出「末人的國度」。末人是如何形成的?為何末人在現代更容易出現? 這些問題已有各式各樣的答案。福山在新書中竟不敢多言末人的反撲伴隨AI時代的來臨,將是甚麼樣的光景?!
參考:
外交关系委员会:彼得·蒂尔以技术、资本和政治行动嘲弄了福山的“历史终结论”
「川普接班人」衛城演說遭福山打臉!魯比歐力推「意氣」治國,卻挨批「沒讀懂我的書」